2014年2月15日 星期六

八個生日禮 一個葬禮


















我的新曆生日今年剛巧碰上年初一,過年前十天不幸慈母離世,心想今年沒可能做生日了。
料不到舊同學跟 TVB舊同事黃筑筠從加拿大回港,那時母親雖然病情反覆,仍是安好,我沒跟她說,那她便依照她一年一度的慣例,頭一個替我做了生日。
教會姊妹團亦決定替我中午做生日,那時媽媽仍在,可是做的一天她已經於日前逝世了。我沒作聲,不想掃人家的興和溫暖的心,所以一樣去了。






















翌日,港大微生物科主導人 Susanna和 Patrick請我吃韓國菜,好久沒見面了,難得相談,我收了禮物,仍是沒談母親的事。
過了兩天,好友和兒子替我在留園做生日,媽媽逝世他們當然知道,為了讓我開心,生日照做,其實四個人心裡都有着苦中求樂的心事。
回到家裡,老友 Jackie和 Elaine夜訪,聊到午夜一時,又做了一次生日。
本來老友連炎輝說管他年初一不年初一,他替我做生日,結果當然找不到人了。他不放棄,年初二晚上跟我做,拉了他的朋友和兒子來。他說:「有大有小,總之要做。」難得。
到了年初四,內地好友夫婦來港,他們是大情大性的人,知道我媽媽逝世,乾脆在置地咖啡室替我做生日,還送我禮物,人生幾何。

最後一次是巧合,老哥林偉 Robert Lam老早替我定好年初八做個遲的生日,在他八千呎的柴灣大玩具室舉行。樓上那兩層八千呎的是他生意的實驗室。他的時間一半在香港,一半在日本,日本也有他的廠房。恰巧他年初八在港,約了一桌子人,親自下廚替我煮了八道菜,沒算開頭的紅玫瑰汁和生日蛋糕在內。
他上了燒菜癮,廚房齊全得像大飯店一樣。他那八千呎地方是不用室內裝修無間隔的。除了廚房和睡房之外,他的室內東西是搬來搬去的,每次都不同樣兒,新潮漂亮得很,朋友無不嘆為觀止——為什麼要做室內裝修啊?不過你得像他這樣才做得到。房子天天新款,他的創作力真強。
他說:「阿妹,我大還是你大啊?你才十八歲而已。」他就是這樣說話的。他亦會說:「你八十還是我十八啊?」那不足為奇,總之他是很有心的。每一道菜他都要自己煮,自己一碟一碟的以最美觀的方式自己布菜,一碟一碟地拿到客人面前,最後自己才坐下來。那一共起起立立了幾十次,末尾那湯圓他還要親自逐碗倒酒進碗,然後用火把酒燒掉,不要酒而只要酒香。他的細緻真的不得了。
我十分感謝他,想想他那個晚上有多忙?我們走時他還騎着他的哈利電單車玩呢。那實在是一個太完整的生日會。
我做了多少個生日會了?一共八個,這輩子都沒有那麼多。

翌日年初八,是媽媽的葬禮。媽媽,你安排得真有母愛,在我離別您哪一天之前給了我八個生日會。感謝所有朋友,讓我在媽媽的葬禮上稍減孤清。
之後的日子我還是不習慣沒有了媽媽的,但在夢中我看見她穿着粉色的衣服坐在輪椅上,臉色粉潤,微笑着往後看推着她的兩個有翅小天使,開心地走在粉紅粉黃粉藍的鮮花和粉綠的列樹路上,等着跟爸爸、振強、振剛和妹妹團聚了。媽媽,您真是如此快慰的吧?別擔心我,我在世上還是在世上的,只是與你們不同空間了。摸不着,理還亂,我一時不懂得怎麼做人了。教我,媽媽教我。

試過火災沒有?

看《救火英雄》,沒冷場,但是如果他們是那樣救火的話,那便全部消防員都難以活命了。我自己走過一次火,畢生難忘。那些煙根本不是煙,而是一點點煤炭粉,兩個人在兩呎距離之內都未必看得見對方。全部一片黑濛濛,別說講話,連咳也咳不出來。
電影中的演員對白之多,讓人誤解。在整個小時的煙霧中,哪兒夠氧氣讓你說那麼多話?連呼吸也沒困難是無可能的,氣都快沒有了,還能長篇大論地爭辯、懷舊、互相數說對錯,要是導演遇過火災便知道不可能的了。

我跟菲傭在樓梯上走火,也許只是十分鐘便走到了天台。要照顧她的是我,她已經嚇得大叫。我她不要叫,不要吸進濃煙她才合上嘴巴。我個人比較鎮定,不是不怕,實在怕得很,但在沒有人幫助之下,惟有自己幫助自己。

恐怖的是我們剛搬進去,我都不曉得自己住那層離開天台有多少層。不能往下走,因為火在下面燒上來。最驚慄的是黑漆漆的樓梯上似乎只有我們兩個人而沒有別的人。別的住客到哪裏去了?怎麼沒人又沒聲音的?為什麼所有人都走了只餘下我們兩個?我們兩個能逃生嗎?在火災中喪命的未必是被火燒死,而是讓焗死,缺氧而死的,不死也肺部讓熱氣熱熟了。

一面向上走一面不明所以,怎麼沒有鄰居走時拍門通知我們一下?怎麼我們那單位完全沒有火警鐘聲?為什麼誰都可以往下跑而我們兩個都不能往下跑?難道沒有已經逃出大廈的人告訴消防員有人還在大廈裏面?

更擔心的是,天台的門若是鎖上了我們兩個豈不是一定要死?擔心擔心的,終於上到了天台,幸而門是開的,走出去吸了幾口比較正常的空氣,慶幸自己死不了。但天台怎麼只得我們兩個人?
一幢大廈火災已經如是,電影中的超巨型大火哪能那麼講來講去都還有空氣讓他們發言?我現在很怕火的,打邊爐,讓火烘的暖鍋放在我面前,那頓飯我寧願不吃了。

[林燕妮 eunicelam112.blogspot.hk]

2014年2月14日 星期五

今天演講

今天是西方的二月十四情人節及中國人的元宵十九年來同在一天的特別日子。我要做的並非戀愛,而是到阡陌社區浸信會講見證。那是林以諾牧師大概五個月前叫我做的,那時我不知道是什麼,以為只是講,那便答應了。我連教堂在哪兒也不知道,原來是在新界青衣美景花園商場L3第6至8座地下,我從來沒去過的,因為我住在香港。總之到時有人帶我去便行了。
講道的自然是林牧師,講見證是講我為什麼做基督徒吧。我做了基督徒一年左右,沒有在教堂講什麼的經驗。我沒打算寫講稿,就讓聖父聖子聖靈到時叫我講什麼便講什麼吧,我心一片赤誠無知。

聽過別的教徒講見證,多半是信了主之後癌症好了,困難解決了,或者好運突然來了。我沒有癌症,也沒有刀子架在脖子上的困難,亦沒有好運,講什麼好呢?那末不如把我的人生帶過去吧,未必感人的啊。我的嗓音亦細,總之見證所需要的我什麼也沒有。

但是我參加過研經班,聽過了很多位牧師講道,自己亦看聖經,也和教友相處,那一切會在我身上發出作用的。我信主之後沒有一件突發的開心事,反而失望的事更多,過農曆新年前連母親也去世了。為什麼我仍然信主?我就是要把這樣的一個軀殼呈現在五百多位聽眾面前,信基督教不是為了求一件福、一樁利的,那是整個人的再度出生再度做人。

我發覺信主後我一直在種種痛苦的處境下,但是我勝過了我的處境。為什麼?我只能說我本順從上帝和聖經那簡單的心去信主,終於是耶穌勝利了。

朋友們都說你大半生是多采多姿,近半生卻是痛、痛、痛、痛、痛、痛、痛。奇怪地我沒有埋怨過天或地,我是個堅強而缺乏女人所應得到的愛護的女人。我不要怪誰,也許上帝老早已經優待了我,將我造成一個無恨的人,所以我才熬得過去。這是我現在所想及的,今天晚上七時多我會在教堂中說什麼我不知道。不要設計得太多,我只要給大家一個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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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讀者朋友們情人節快樂!


My Heart Will Go On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Love Story

 

菲傭鬧劇

主人逝世了,菲傭是要回去菲律賓的,那是移民局的規定。要是有新僱主聘請,她們那時可以再來。服侍媽媽那兩個菲傭,主人一去世便搞花樣了。第一是要錢,第二是不肯離港,直搞到今日最後一天才免不得不走。
她們當自己是遺產承繼人似的,老向我兒子索錢,說她們沒有儲蓄,回菲律賓不能生活。那末她們的薪金呢?用光了關我兒子什麼事?兒子只是我媽媽的孫兒,又不是她們的僱主。她們來港打工支月薪,怎會一角錢都沒積下?沒積下也是她們自己的事,怎麼又哭又叫的要我的兒子每人給她們一大筆錢去「止哭」?

兒子說﹕「外婆死了,她們一句都沒安慰過我,只是不肯走,天天說要錢。」薪金已經支個足夠了,還想多賴點錢,不然便不走,真面目一下子露出來了。年輕那個叫我兒子「陪她」去不曉得什麼局,我告訴兒子﹕「你千萬別接近她,不然她說你對她不軌你可糟糕了。」這一個是很聰明的,我老早告訴兒子﹕「她其實不是表面上那性子。」

年長的一個則作幕後導演,指策年輕那一個去哭去跪去求。我老早跟兒子說﹕「我不會跟她們見面的。」蠱惑菲傭我嘗過好幾個了,總之別碰她們。過了期不走,還賴在故主家是不可以的,那末我兒子豈不是犯了窩藏菲傭的法例?媽媽剛走,她們以為她的銀行戶口可以拿錢的,便千方百計地扭錢。嘿,誰能簽支票啊?她自己簽啊?

我曾有一菲傭,有一天在家裏大發脾氣,惡言惡語地對我喝叫﹕「一個月薪金、一張機票,我回菲律賓去,我走了!」平日我已對她不滿,她既自己辭工便讓她辭了,怎料她翌日改變主意,不肯走了。豈能留個喝罵主人的菲傭?唯有請女友和她的丈夫來,把她押走。他們替她在時鐘酒店租了一天房,把她和行李放在那裏我才能脫身。

有些菲傭之兇狠詭詐,實在可以拍一部電影,包管大有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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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我的第一最愛—南海十三郎


 



說戲

一連看了兩部電影,《賭城風雲》和《金雞sss》。朋友們很好,已經看過了還陪我再看一次。友情,不需用嘴說的。談起賭神自然離不開周潤發,不過《賭城風雲》是喜劇,讓大家笑得開心。片中周潤發仍是賭聖,一次都沒輸過。有一個賭技很厲害的不佩服他,與他連連比賽,打和了29次都贏不了他。最終一次輸了,本來願拜周潤發為師,後來想起另外一個更了不起的賭王,決定拜那另一個為師,你猜那另一個是誰?
看完《賭城風雲》半小時後便看吳君如的《金雞sss》,片中人物雖然不是雞和鴨便是淫客,其實淫褻鏡頭並不多,一眾美女和一眾影帝紅星同是在反映這個社會。兩句話﹕社會是會變的,無錢不成。

吳君如演個忙得要命的媽媽生,她的演技愈來愈成熟了。張家輝不失影帝本色,雖然在片子下半段才出場,但相當壓場。他演吳君如年輕時的舊情人尖東哥頓哥,是黑道中人,橫行時佔領「大富豪」等夜店,後來被捕坐牢很多年,出牢時不曉得社會已經變了,尖東已經一片蕭條,亦沒有了「大富豪」了,吳君如很難讓他明白如今是什麼的一回事。

他以前的老友蒼蠅哥已經死掉了,徒弟陳奕迅亦沒法再跟他了,因為他的「江湖」已經不存在了,那種心境變化,張家輝演得很細膩。

最出乎意料的是王苑之。她當歌星一向斯斯文文的,這回扮北姑雞,什麼都說加多點錢就幹,又自稱是口交第一把口。哇,很像啊,從頭到尾喜劇感十足,演得很放。

日前看了《西遊記之大鬧天宮》,真的看得眼都花了,特技和演員演戲一樣多,吊威也打功夫不在話下,演員一定很辛苦。只覺遠鏡太多,演員的打鬥和表情真的遠了一點,孫悟空飛時每每是小小的一粒。在內地大收,也許是3D特技讓觀眾眼睛熱鬧不過來吧。

西片《華爾街狼人》我在美國時已經看過,在一輪華語賀歲片之後,大家可以欣賞這部長達三小時的戲。上映時再跟大家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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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1日 星期二

我兒


夜靜了,我兒,昨夜你睡在我身旁,我是如此地不習慣你那小手小腳的踢打,一夜不能成寐,然而我是那麼地快樂,快樂得不能夠原諒自己從來不跟你睡在一塊兒。所有快樂都是短暫的,唯有做母親的快樂持久至今,如果我要為自己的利益而否認一切,我也不會否認我是你的母親。當你初生的時候,當所有人都離開我們,當我獨 自把你抱在懷中的時候,我沒感到很興奮,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淒惶感覺,剎那間宇宙之中似乎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的人,你是那麼的瘦小,手指只火柴一般大,我不懂得如何照顧你,但是只有我才能聽得明白你發出的各種聲音。你從我體內而來,你一生都會在我心中。我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骨和血,但是我從來不懂得如何跟 孩子說話,我和你是如此親近又是如此陌生,為此我既滿足而又傷心,他日你長大了,我更加不能夠了解你的思想和感情,你會屬於未來而我會屬於過去,你會給我更多的滿足和快樂,也會給我更多的傷心和惆悵。世界上沒有追得上孩子的父母,父母的夢想寄在子女身上,了女的夢想卻寄在更前一步的東西上面,永遠是其它的 人,其它的事,這是每一代的不變真理,做父母一定要明白。我兒,自從有了你之後我才了解到父母愛我之深,照顧我起居飲食的辛勤。你睡在小床裡毫無動靜,我會神經質地用手去探你的鼻息,因為你是如許地幼小軟弱,就像 一根一捏便會枯折的小草;你睡在小床裡輾轉反側,我會擔心你不舒服、肚子痛、尿布濕了或者衣服皺摺起來令你不能安眠……就是這樣,母親便為自己的孩子不停地擔憂,這些微小的事一天一天的積累起來,我們到底欠了母親多少個操心的日子?一位朋友要離婚,她說:「我不管我的孩子了,讓孩子跟著父親吧,反正孩子長 大了對我不會怎麼好。我的母親如此愛我,但是我自知愛她不如她愛我之深,他日我的孩子長大了愛我也一定不會如我愛他之深,我不能夠放棄一切去愛他而盲目希望他長大後會愛惜我。」她說得有道理,子女愛父母每每不如父母之愛子女。有一位朋友的母親在他兩歲大的時候便守寡,她犧牲了再度追尋愛情的時間去照顧幾個 稚年子女,含辛茹苦地把他們帶大,眼看他們學業有成,才放下擔子和一位追求她多年的異性結為伴侶,但是子女們馬上反目,為了這件事不肯原諒母親,他們習慣了母親忍受孤苦,卻不能習慣母親得到快樂,看著我心裡也冷了半截。孩子,我也相信,你愛我一定不如我愛你一般深,只不過,你是我唯一真正引以為榮的東西, 你似乎永遠不會離開我體內,我天生便要疼愛你,一切都會變,母親愛兒之心不會變。我不要你以為母親是聖人,你的母親只是一個常犯錯誤、自私和貪心得想擁有全世界的人,我不會為你犧牲一切,但我會為你爭取一切;我不會把把全部時間奉獻給你,但是我會為你茍延殘喘。世界上最難得到的不是愛人的心而是孩子的心, 最令一個婦人傷心的事不是愛人的背叛與不了解,而是孩子的背叛和不了解。今夜,我兒,你睡在另一個地方的小床裡,我不懂得如何愛你和教導你,我只知道我愛你疼你,如果你也知道,那便是我眼中的乖孩子了。




林燕妮《粉紅色的枕頭》


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

母親


爸爸是最好的慈父,也是我最敬仰的老師;媽媽是最好的嚴母,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母親是不哭也不訴苦的,我的天性比她軟弱,不哭不訴苦,只是自小模仿得來的習慣。我從不會倒在母親的懷裡哭,因為她不會讓我倒過去,她要我自己站起來。母親的嘴裡從來不會有太多同情的話語,她知道如果說:「可憐的孩子!」會令她尷尬,也會令我尷尬。小時候做錯了事,讓母親打了幾下,哭了,想起粵語片中那些跪地認錯的鏡頭,便雙膝一屈,母親不耐煩,連忙喝住:「別做那麼難看的事,起來!」母親的脾氣也大,她的小姐脾氣至今未除,她並非十分「媽咪」式的,在外表行動上,她始終是她的三小姐作風。不過在內心,她是個最記掛兒女的母親,養了我們四兄弟姐妹,真是她一生的債。我常常慚愧,這麼大了,還要她為我的快樂與不快樂而操心,我不說時她也不問,不過好是知道的,也是煩擾的。她不說,我也知道。母親沒有說很多的話,但是她知道我的特殊處境,亦知道我極疼愛我的孩子而不懂得如何帶孩子,為了令孩子快樂知禮和正常,她比我還努力,想不到母親除了得為我擔憂,還得天天為我的孩子傷腦筋,這一份債,我此生也還不了。這應該是我令她安樂的時期了,怎麼還給她那麼多煩惱呢?母親很少稱讚我們,更絕不在別人面前誇讚自己的孩子。在她驕傲的中,她的子女如果好,是理所當然的,沒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雖然,她內心會有一陣欣慰。她亦不喜歡我們說人長短,有一回我批評妹妹老談男朋友,母親說:「你自己不是說得更多嗎?」雖然有說得多之嫌,不過一些白日夢、一些感觸,我仍然向母親說的,她不愛聽時便說:「不要告訴我!」也沒有甚麼安慰的話,只是天天說著:「多吃點東西,多睡點覺!」






林燕妮《粉紅色的枕頭》




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在一起的

在媽媽家過夜,清晨醒來,一個菲傭都不見了,她們兩個都不曉得哪兒去了。媽媽在生時她們怎敢這樣。不管了,我不是她們的僱主,老的一個說要退休回鄉,年輕那個說要請假一年。真的莫名其妙,她向誰請假了?僱主都不在人間。
打開媽媽的睡房門,向她的照片鞠了三個躬。坐在媽媽那張小小的化妝桌前,把兩旁的小抽屜一一拉開,看看她的耳環、她的唇膏、她的眉筆。

媽媽真是十分整齊,沒一樣東西是放歪了的。她叫我從美國替她買回來那兩條粉條還沒用過,只拿過一下,現在就整整齊齊放在桌面上。

再看媽媽的衣櫃,她的衣服很多,但是放得整齊得不得了。每看一件衣服我都有如看見媽媽穿上了它,十分亮麗。這批遺衣,我沒想過如何處理,丟掉它們媽媽不會反對的,她一向不留無用之物。可是,在我眼中,那些不是無用之物,而是有憶之物。

不能說心痛,我的心沒有痛,只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有如殘肢,沒有了手沒有了腳。心躲在不曉得什麼地方了,我也無意去找它,只是指頭都像麻痹了似的,摸什麼東西都沒感覺。是紙?是布?是金屬?

看見一個信封,地址是寫給她最疼愛的妹妹九姨的,字體軟弱得幾乎站不起來。郵票貼上了,但信封沒封口,原來裏面是沒有信的。媽媽連最後一封信也無力寫了。我會把它寄給九姨,讓她知道她的姐姐在生命的末期仍然多掛念她。

還有幾封我以前寄給媽媽的信,她都留了。我沒打開來看我自己寫了什麼,我不敢看,這輩子從來沒試過那麼害怕看自己寫的信。

走到爸爸遺像前,鞠了三個躬;在媽媽頭的林振強遺照前,輕輕叫了聲﹕「嗨,阿弟。」在牆上全家福大照片面前招招手﹕「阿弟,囡囡,囝囝,好好迎接媽媽啊。」我想我在微笑,畢竟他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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