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親情


親情是自己不知道的。大弟逝後,唱片公司不免出他的唱片,他們叫我寫一段我和弟弟的故事。

很小的時候,午睡時分媽媽每每將他交給我,他是沒有人便跟我的。為什麼不用保母帶他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下午,他不肯午睡,媽媽就叫我﹕「把他弄得有睡意吧。」我朝天一看,太陽猛烈,還不容易?我拉弟弟走出屋子,那兒我們公司有一個很大的混凝土廣場,那我便把弟弟拉出去,一起坐在木板椅子上,心想﹕「不怕你能張開眼睛多久。」果然坐了十分鐘左右,他的眼睛漸漸合上了,睏睏欲睡了,我便把半睡狀態的他拉回房間,兩個一塊兒成功午睡。

我寫給唱片公司的是另一個故事,又是下午。他睡醒了,我得想些什麼給他玩。那便牽他的手到鄰街一個補鞋佬那兒。他的店子就在樓梯底下,他跟我們很要好的。我不知道有什麼給弟弟玩,結果補鞋佬笑給他一根小釘子一把小槌子,弟弟便有東西玩了。他把釘子槌在牆上,補鞋佬再給他一把釘子,弟弟繼續把一口又一口的釘子槌在牆上,補鞋佬繼續補鞋。我沒什麼好做的,便坐在小子上看弟弟一根又一根的鋤,直鋤了兩個小時。

唱片公司的女經理收稿後問我﹕「怎麼兩小時也不厭煩的?」我說﹕「弟弟玩一樣東西可以玩很久的。」她說﹕「不是說他,是說你啊,你坐兩個小時看他鋤釘子多麼悶啊。」 我說﹕「我從來沒有悶過。」女經理說﹕「鋤釘子有什麼好看啊?你怎麼覺得兩小時不悶?」我從來沒有悶過,弟弟鋤一根我看一根,一點都沒悶過。

不悶,完全不是想起我疼弟弟,到今天我都沒想過那是我疼他。親情不是我們兩個那時懂得的字。我們會常常滑四鐵輪溜屐,弟弟摔在地上,讓人家輾過手指,大哭收場。他不會怨人也不會怨我,只是哭聲驚人。

我們就是這樣長大了,直到他入男中,我入女中,沒有下午了。

[林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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