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4日 星期二

悽汝何所孤


年三十晚走在中環,已經走過幾家店子,但眼尾一回時看見一個瘦小白鬚子的老翁,手中抱長長重重京胡盒子,再坐在地上拿出京胡,打開盒子拿起弦。我知道他是賣藝行乞,我又不好意思馬上走回頭給他錢,唯有裝作向前走,待聽見胡聲才走回他那兒去。我放下少少的二十元,不由自主的說了句﹕「新年快樂。」老翁微有驚訝的用不正的廣東話回敬「祝你……」廣東話說不下去了,乾脆微聲用國語說﹕「新年快樂。」

我一面轉身往前走,心裏一面很快樂。雖然二十元不算多,但我相信我的快樂比老丐的快樂多。我的幫助只是一刻,他的卻是明天、後天直到老死。

這兒那麼多酬款計劃,怎麼就沒人理會街上寒風欶欶的老丐的?我也很唐突,祝人家新年快樂,人家新年在寒風聲中拉京胡,能怎麼快樂呢?

我永不忘記那些外省而來的乞丐的。小時候,有三個高大的說國語的兵丐,我說兵丐因為他們穿著當時已敗退的軍裝。我只幾歲大,故無法猜測他們有多大。那時我家住那條街外省人多,也許他們因此選那條街吧。他們都高大壯健,每晚總有同一個來敲門討吃賸的飯菜。我老跟順德傭人姐,有,姐便給他,沒有,姐便用她的順德口音說﹕「得分。」兵丐總是一言不發地離去。

我在想,那麼的大個兒一天才吃一餐怎夠啊?但他們幾個是有禮貌的,過年總用紅紙墨筆寫張「財神到」送上來。有一回更寫了「多福多壽多兒子,大富大貴大將軍」上來。我很奇怪軍人會寫毛筆字。總之每天看見他們討得飯吃便放心,聽見姐說「得分」便心裏沉。

如今,在舞會捐款大家高興有什麼意義?我都不開心的。那些乞丐到了飯菜我反而更開心。一直沒忘記他們,他們哪兒去了?最後老得動不了的歲月怎麼過呢,我連讓幾個老人家新年快樂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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